钟馗小传

他最早的影子不在神谱里，在礼制里。《周礼》记方相氏：蒙熊皮，黄金四目，玄衣朱裳，执戈扬盾，率百隶而时难，索室驱疫；大丧则入圹，以戈击四隅。同一时代，《论语》记乡人傩，士人须朝服立于阼阶。逐疫是国之大典，也是乡里常仪——后世钟馗图里的那张面孔、那副器用，几乎都能在这里对上。

名字先于人到场。《考工记》记天子大圭「杼上终葵首」，「终葵」是圭首之形，后世注家解作椎。马融《广成颂》里，终葵已经和方相逐疫同列、可挥可举——它是逐疫的那柄椎。终葵如何变成钟馗，是宋代以下名物考订的著名公案：椎说、菜名说、氏族说，诸家相争，谁也不让谁。

到了唐代，钟馗成了国家岁暮的赐物：皇帝把「画钟馗一」与「新历日一轴」同赐大臣，张说、刘禹锡各有谢表传世，说这画像「施张有严，既增门户之贵」——它挂在门上。九世纪的淮南与朝廷之间，一年一次，年年如此。

最流行的故事是唐明皇之梦：钟馗自称武举所弃，触阶而死，愿为陛下除天下虚耗。沈括以为此说始于开元之后，李石直说「钟馗起于唐明皇之梦非也」；宋明类书把故事标作「出《唐逸史》」，而旧题卢肇的《逸史》全页检索，「馗」字一次也没有出现。故事的流传载体，最后落在明清类书里。

画史给他立了样：吴道子的钟馗样，黄筌不敢妄改其笔；《图画见闻志》专立「钟馗样」一目，《宣和画谱》判其起源「卒无考据」。戏也有他的名目：沈括记木刻舞钟馗，周密记临安瓦舍的「钟馗爨」。名目与图像都在场，内容却未必——这是画史能证明的上限。

他也在别处活着：熙宁五年，神宗令摹拓镌板、印赐两府，除夜遣内供奉官就东西府给赐，是有年号的实录；《本草纲目》把他收进药名与附方；明代神谱给了他封号与版画。清儒回头收拾这千年积案——顾炎武考「终葵」，赵翼按《天中记》断梦说所本，四库馆臣以内证改定《续博物志》的时代。他成了中国考据史上被考得最细的鬼。